塌方

“你弟弟……不是我杀的。”过了许久,周虎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声音。

5.故事

对不起什么?为什么要对不起?

“外面是大批的僵尸,日夜不停地在街道上走着,只要碰见活的东西就扑上去吃掉。

“能有什么!不是看错了,难道还能有鬼吗?”周虎气喘吁吁地回过头盯着他们,吼着阻止了洪蓉的话。他似乎在用这种疯狂的、凶狠的方式压抑自己内心的不安。

“我——”

白准走过来,为他拍着背。他擦擦嘴角,甩开白准的手。

“你说谎!”白准忽然一拳砸在了墙壁上,“如果不是你下药,我弟弟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?”

“说!”

洪蓉没有往日的神采,一直蔫蔫地窝在他身边;洪蓉说相信他,她的手不同于以往的发凉;洪蓉说自己不饿,她在晚上拿走了他的匕首,擦掉了他的指纹;洪蓉一直不回应他,只有那缝隙中传来的莹莹光亮。

“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,黄功的声音变了,像他又不像他,像男人,又像女人。他阴阳怪气地,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,只改了一个字。”

于是他在白准可以说话之前,猛地伸直了胳膊……

“五个……人?”

方子平忽然想哭,他捂住了眼睛。周虎却忽然笑了起来:“我们都要死了,只有你女朋友会活着。小子,你快没吃的了吧?我也没有了。我看见的,你女朋友那天趁你睡着,翻你的书包,拿了什么东西出去。”

“我走在前面,黄玏当时就跟在我后面。我们两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,我伸手摸着墙壁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。”

“故事发生在一个被丧尸包围的小镇里,小镇上最后只剩下了三个人,一对情侣,还有一个男人,他们一起躲进了城市最后一个安全的酒吧里。其中一个男人我们叫他A,另一个,我们叫他B,还有一个女主角,我们就叫她X。”

“对,死的。就因为月光都是死的,所以B的惨叫传了很远。A和X一直蹲在房间的角落里,一直到B没了声响,外面又恢复了平静。

方子平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很可疑,对了,还有文三,虽然嘴里嚷嚷着害怕,可他还能去背死人的尸体,这里几个人全都可疑极了。

“我曾经杀了一个人,叫吴晓,她是我的同学。我给她下了毒,接着在她的身上做了点手脚,让大家都以为她是在实验室出了意外死掉的。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。”

新闻一转,开始了寻人启事。据说周虎他们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,电视里一件件展出他们仅剩的遗物。

昨晚这里有五个人,五个活着的人。文三被掐死前说过,他看见了第七个人,他觉得那是权寇的鬼魂,他还说过,周虎狠狠地打过彭明通的尸体,所以那个也可能是彭明通的鬼魂。

他们一起回到了空地,周虎就坐在那里,死死地盯着方子平:“你们刚才在那边说什么?”

方子平紧紧地瞅着白准,无言以对。最终,他什么都没做,蹲下身来挨着白准,一起安静地翻起了文三的口袋。

白准忽然顿住了,方子平皱起了眉。他用余光瞥见周虎正默默地玩着什么,他觉得那是一把刀。

方子平捂住了眼睛,一遍一遍叫着洪蓉的名字,他的胃部灼烧着,他几乎哀求着喊着洪蓉,求洪蓉给他一点食物。然而回应他的永远是明明灭灭的手机的亮光。

周虎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,方子平绷紧了神经,留心着他可能的一举一动。

“……时间呢?”

过了一会儿,洪蓉的声音轻轻飘过来,因为隔着岩石,显得十分虚弱。

方子平心里又清楚,又疑惑。他掩藏得那么好,为什么白准会知道他杀了人。

“没有,可是我想活下去。”白准一顿,抬起眼来,“难道你不想?”

周虎哈哈大笑,拍着腿,似乎自己讲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笑话一样:“这可是个爱情故事!”

“为什么?”洪蓉问道。

一直坐着的白准跟着起身。于是一拨人分开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,周虎和文三;白准、方子平和洪蓉。

她用那哀伤又缠绵的语调低低开口:亲爱的,其实我已经死了。

“洪蓉!蓉蓉!你还好吗?”

“你别胡说,我们会得救的,蓉蓉,你相信我。”

白准长长地叹出一口气:“没想到,我不用动手,老天已经帮我收拾了你们。”

方子平是在嘈杂声中惊醒的。他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梦,梦中洪蓉穿着白色的衣裳,悲伤地注视着他。

“警察已经检查过她的手机了,说当时她的手机最后一个运用程序,是声控灯。”那护士说着,掏出自己的手机,轻轻剁了下脚,屏幕亮了起来,“你看,就像这样,只要有声音,就会亮起来。”

方子平眉心跳了跳,彭明通的死真的是意外吗?不行,他要保护自己和洪蓉!

“除了周虎,还有别的人,杀过人。”

“不过很奇怪,听说那姑娘的包里除了匕首,全是石头,一块一块的。他们刚开始还以为那姑娘身上带着吃的。你说,她带那么多石头在身上干什么?”

他和洪蓉都是穷人家的小孩,洪蓉天资聪颖,前几个月才打电话兴奋地告诉他,自己的研究终于出了成果。

“咔哒”,火光灭了。周虎似笑非笑地开了口:“也好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我先来。”他说着,抹了一把嘴。方子平注意到,他终于擦掉了自己头上的血迹。

“周虎!你还记得吗,我们去找彭明通的时候,我当时就跟你说好像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等我们,你当时说我眼花了,可是我真的记得,我……”

方子平溺水一般埋下头,大口地喘息着。他的太阳穴生生地跳着发疼,他一个激灵,忽然想起了梦中洪蓉看着他的样子。

接下来的话方子平仿佛自动屏蔽掉了。他低下头看着盖在身上的被子,隧道里的细节一点点回到他的脑子里。

他曾经只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听了就算了,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故事中的主角们坐在一起。

白准的沉默带来让人不安又急躁的感觉,方子平偷偷将包里的面包取出来,自己留下两个,然后拉开洪蓉的包把其余的放进去,对洪蓉使了个眼色。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身上带着吃的。

“那期间,A一口都没动食物。他一直看着X吃完了最后一点,心满意足地舔干净手指。接着他打晕了X,你们猜猜,他是想做什么?”

“他没回答我,而是忽然问了我另一个问题,问我认不认识吴晓。”

如新闻中警示的一样,老旧的隧道没能承受住雨雪的冲击,被山上的泥石流一压,塌方了。

她怎么会死呢?

“子平,你在不在?”

咔嚓。

文三埋下头,极度惊恐,以至于连舌头都仿佛僵直着不受控制。

方子平清了清嗓子,正想说话,忽然白准抢在他之前开了口。

护士听见了他的动静,跑了进来。她们搀住了他的胳膊,人类的触觉是多么温暖多么叫人眷恋。

是周虎的声音!周虎受伤了!

“六个,刚才死了一个。”

周围是一片寂静的白,嘀嘀的机械响动就在耳边,他困难地转过头,视线逐渐清晰,第一个念头是他活着出来了。

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,方子平觉得白准很快就要开始说下一个故事了,关于他杀了人的故事。

文/香无

白准瞥了他一眼,他抓住自己那顶脏兮兮的帽子,就像抓住什么宝贝似的。

可现在,本该出现他名字的地方画着大朵大朵的花,遮住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

方子平惊叫一声,挣扎着醒了过来。

白准自顾自地回答了方子平的问题,也避开了另一个可能。

方子平一边抚着洪蓉的头发,一边偷偷眯着眼睛看着周虎的方向。

是凶杀吗?周虎杀人了?而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?也许——方子平的脑子转得飞快,也许彭明通也是这样死掉的。

方子平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猛地爬上了他的头皮。

那头洪蓉的声音柔弱地传了过来。方子平赶紧坐回去,贴着墙,面对着白准,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
周虎又动了动,方子平敏感地觉察出他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
“他到底怎么死的……”方子平讷讷地问着。

周虎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暗示的成分,意味深长。方子平偷偷地去看白准,那人面无表情地坐着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“他们分享了B留下来的那块面包,一人一半。然后A背上枪出去找B。X在房间里等了一整天,最后A回来了,手里还拿着烤肉。X饿极了,没问那么多,抓过来就吃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
方子平一下子明白了。彭明通当年目睹周虎下药的经过,以此对周虎进行威胁,所以周虎才趁机杀了他。

护士给他换上了吊瓶,摇摇头继续开口:“听人家说啊,和你一起遇难的几个人里面,有杀人凶手。”

6.新格局

方子平顿了顿,挪动的姿势暂且停下,抬起头来:“他是你弟弟?”

学校草草了事,周虎作为替补得到了名额,没人再去过多注意这场所谓的意外。白准咳了两声,在黑乎乎不见光的隧道洞里,任何声音都十分分明。

他不能死,不能叫人发现。他在匆忙中上了这辆车,带着洪蓉。

“子平,原谅我。”

“老实说,这件事情已经困扰我四年了。我小心翼翼地躲了四年,没想到在那样狭长的隧道里,会有人开口问我。

他们刚到集合的地点,周虎和文三也回来了。周虎的脸色非常不好看,跟在他身后出现的文三没太靠近,一个人藏在黑暗里不知道捣鼓什么。

方子平不敢相信地透过黑暗盯着白准:“你疯了吗?”

护士给他换药,絮絮叨叨地聊着。她说方子平是隧道里唯一一个被救出来的人,其他的人都死了。

方子平挤出僵硬的笑容,手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别在身后,偷偷地拉开了包上的拉链。他摸到了那把刀,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。

“我也有一个打火机。”

他胃里一阵翻涌,顿时蹲在了那尸体边上拼命呕吐起来。

白准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,方子平一愣,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。周虎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盯着他,他的眸子在黑暗中间或亮一下,透着森然的光。

方子平瞅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他放开了手,才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
“周虎你饶了我,你饶了我……”

方子平敏锐地感觉到文三在他身边哆嗦了下,忽然压低了声音,用极快的语调开口:“刚才我过去,看见周虎在打彭明通。”

方子平脑袋乱了。周虎压在文三身上一拳一拳地揍着,文三虽然哭得厉害,可始终不肯改口。

“不过真奇怪,那姑娘手机里一个联系人也没有,身上也没找着什么线索,现在几乎可以断定,她就是杀人之后害怕,上了你们的车,想要赶紧离开。”护士说着叹了口气,“说起来也真可怜,那么小的女孩,受了那么重的伤,撑了那么久还没吃的——”

“咳。”

他话音落下,洞里陷入一片寂静。过了会儿,周虎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文三死之前偷偷跟我说,彭明通那天也去了天台。”

嗓子疼得厉害,方子平还是说不出话,只能指了指电视。那护士会意,给他调到新闻台,上面铺天盖地是关于塌方的消息。隧道塌方,救援工作进展困难,至今已有两个礼拜了。

方子平紧紧地盯着那些花,直到它们从电视上消失不见。护士出去了,为他带上门。他的牙齿咬得死紧,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。

方子平心里咯噔一下,这才想起文三刚刚将什么丢在了地上,那竟然是彭明通的尸体!洪蓉在他身边,已经吓得哭出声。

方子平一下子睡意全无!

白准说这里不止一个杀人犯,白准不知道彭明通杀了人,白准说的是他。

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……五声?

白准的声音幽幽响起:“我们被埋住了。”

3.凶杀

所有人都死了?方子平不敢相信地抬起眼来,洪蓉怎么会死呢?她拿走了所有的水和食物,在他昏迷之前,他还记得自己看见洪蓉那头手机上不时闪现的光亮。

他忽然停了下来,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,脸色倏地变白。隧道里静极了。周虎轻轻放下了打火机,四周一下暗了。洪蓉惊呼了声,扑进方子平的怀里,远处传来的塌方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方子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。他觉得之前自己定论的某些事情似乎悄然发生了改变。也许白准不是无意中上的车,也许彭明通不是周虎杀的,也许连文三也不是周虎杀的——他被自己的猜测骇住,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。

“我把他背回来了,他脑袋上那么大个窟窿,血都没干……”文三哽咽着,含混不清地描述着,一边搓着手,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周虎。

“你看见的人,到底是谁?”

“可是我们没打火机——”

然而这些都没有影响方子平。他依旧是那样,亦步亦趋,慢慢地,十分安静地,握着刀子,接近白准。

“嗯,我是。子平,我……我没事。”

洪蓉小声地告诉他,彭明通不见了。方子平心里狠狠地一惊。

方子平的手颤了下,他心跳得厉害,血液在周身疯狂地奔跑,又急速地凝结发寒。

慢慢地,他走到了尸体跟前。他的心脏跳得很快,就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那样。

洪蓉不由自主重复了一下。

周虎探究地盯着他,方子平又垂下眸子。就在方子平和他擦肩而过时,他忽然又伸手抓住了方子平的袖子,压低了声音:“没事别乱走。”

“到我说故事的时候了。”

“看样子是被石头砸死的。”

文三痛呼出声:“别打了,你别打了,我说的是真的!我,我一直以为白准刚才站在你的背后……”

文三还想说什么,却不敢反抗,只能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,递给方子平。

方子平惊呆了,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着这个名字,可那感觉越是熟悉,也就越难把握。旁边的白准则依旧沉默不言。

白准瞥了周虎一眼,笑了笑,把头上脏兮兮的帽子又压了下:“那条隧道很窄,地上有一些很小的通风口,在进门的地方有一点黄色的小灯。每次只能走一个人,进去了,就只能一路往前走,越走越小,越走越窄,到了后面,几乎只能侧着身子。而且不能回头看,不能转身,不能后退,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,所以叫‘不回头’。”

方子平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方子平迷迷糊糊地,头又歪了歪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他清晰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
9.生天

可那成果转眼就以导师的名义在报纸上发了出来。

那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
洪蓉怔住了,讷讷地低下头,更往方子平身边挪了挪。

那话像飓风般席卷了方子平的大脑,他艰难地开口:“她……怎么死的?”

“笑完之后,黄功问我:‘白准,你为了杀掉她,甚至自己吃了毒药来掩饰这一切。我想问问你,你究竟实验了几百次,才用准了剂量,把吴晓给毒死的?你为什么就那么恨她,恨得非要她死不可呢?’”

车子颠簸着前行,很快驶入了一条老旧的隧道。收音机在两三首歌之后,插播了一条新闻。

“他说什么?”周虎问。

“彭明通为什么要杀我弟弟?”

周虎一顿,就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,忽然狠狠打了石壁一拳:“说不准,彭明通其实是他弄死的!后来,没想到文三也被杀了。车子被人动了手脚,他妈的肯定是白准干的。我还是棋差一着,要是我早点想明白——”

很快地,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那头亮起了手机的光。洪蓉没事。

在角落里的文三,忽然虚弱地出声,打断了他们的话题。周虎的表情瞬间厌烦起来,他猛地转过脸去瞪着文三。

周虎不知为什么,对他的故事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,再次问道:“吴晓又是谁?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会上这辆车,为什么会那么冷静?你都不害怕吗?文三刚才说另外有一个人看着我们,到底那个人是谁?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方子平假惺惺地问了一句。周虎一顿,咬着牙颤着声顶了回来。

他的嗓子里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那不是哭声,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持续不断,叫人毛骨悚然。

白准的声音沉了下,他仿佛陷入了冗长的回忆,一时半会无法脱离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方子平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那一刻晃了晃。

洪蓉的声音有些虚弱,方子平心里一个激灵,忽然想到什么,压低了嗓子:“蓉蓉你别怕,我就在这里,你现在——是一个人吗?”

始终躲在火光范围之外的白准忽然冒出一句话。文三倒吸一口凉气:“方子平,洪蓉,白准坐在我对面,那刚才站在周虎后面的……是谁?”

他唯一没想到的是,权寇就因为这样死了。文三一直活在极度的恐惧和良心的折磨中,所以才畏畏缩缩听从这两人的安排无法反抗。

白准似乎笑起来:“你们知道吗,在黑暗中,人的各种触觉灵敏度会变成往日的十倍。那天在隧道里,我一直往前走,突然觉得有头发擦在手臂上……”

“她的伤……”

“谁知道——”

洪蓉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。周围传来高低不同的呼吸,他眯着眼仔细想要去辨认,忽然“啪嗒”一声,在打火机瞬间的火光中他看见周虎的脸一晃而过。虽然不太分明,可他确定那人脸上有血。

“这天晚上,又轮到B值夜。大家都知道,丧尸对光和声音十分敏感,所以他们晚上总会保持绝对的安静和黑暗,就像我们现在这样。

他的话不容置疑。方子平死命地咽了口唾沫。他不能死,他这么告诉自己,还有洪蓉,他要保护洪蓉,所以他必须听这个恶魔的话。

洪蓉抹掉了所有和他一起的证据,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中,消除了他的嫌疑。最后,洪蓉死了。

方子平激动地爬过去,伸手摸着那块石头,死命地推了下,纹丝不动:“蓉蓉,你在那头吗?蓉蓉?”

“周虎你怎么样?”

也就是说,方子平在隧道里几乎昏迷了两天。他从电视里看见自己被人抬出来的样子,奄奄一息,尴尬狼狈。

时间缓慢地走着,过了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周虎忽然喘了一声。文三的身体被重重地丢在了地上,扑通一声,不动了。

周虎“呵呵”笑起来,他掂着打火机,忽然又点亮了光。

南口市杀人案,其实就是一桩入室抢劫案,凶手居然还没有抓到。

白准淡淡的一句话,却像流石一样,砸在了方子平心底最脆弱的地方。过了许久,石头那边才传来极轻的一声“嗯”。洪蓉顿了顿,似乎想到什么。隔着石头,一阵细细的翻捡声后,从石头下面的缝隙里传来一缕极小的光。

洪蓉小声开口。周虎的眉不悦地皱起来,他回头对文三道:“把你的打火机给他们,你跟着我走。”

他一直把这把刀带在身上,连洪蓉也不知道。只要这把刀还在,他就没有后顾之忧。

“他们为什么不合作?合作的话,不是活下去的几率会更大吗?”洪蓉问。

白准继续往下说自己的故事:“后来我开始怀疑了,我不知道在我身后的这个家伙究竟是谁,我已经有九成把握,他不是黄功了。

方子平仰面躺在了地上,他轻轻地喊洪蓉的名字,听见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“过了没多久,那个装成黄功跟了我一路的家伙又开口了。他问我,为什么要杀了吴晓。

方子平心底猛地凉了一下。不知道是否因为在黑暗的地方困得太久导致出现幻觉,他总觉得刚才那句话,其实洪蓉在隧道里已经对他说过一次了,就在他怀疑她的时候,就在他疯狂叫着她的名字,诅咒她的时候。

洪蓉什么都没有问,没有问导师死的事情,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焦虑。可他觉得洪蓉是知道的。

方子平觉得自己垮了。他在一声声对洪蓉的呼唤中走向崩溃。而洪蓉对他的一切置之不理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在他开口哀求时,让手机亮一下,就像嘲笑着他的所有坚持。

方子平觉得自己的手足都是凉的,尽管紧紧地拉着洪蓉,可却感觉不到一点点应有的温度。

周虎的故事继续进行着。

他僵硬地点点头,感觉自己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着。就在这个时候,白准忽然开了口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“当然是B的,还能是谁的?”

8.爱情只是幻觉

无尽的黑暗在眼前延展,走到最后,前方竟也被堵死了。

周虎大口地喘息,连贯地说完那话。白准静默了。方子平稍稍回头,瞥了眼洪蓉那边。洪蓉像在认真思考什么似的,一言不发。

“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。”白准安安静静地接下话茬,继续道,“我在第一秒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我是不信命也不怕鬼的人,可是那一刻,我是真的怕了。”

他话没完,就从一侧的石峰中传来了咳嗽的声响。他们一起顿了顿,那咳嗽声忽然一转,变成了低低的呻吟,痛苦而亘长。

方子平猛地捶了下床,他感觉不到痛,他像疯了似的盯着那护士,模样骇人。

周虎瞬间充满了杀意,他将文三摁在地上,冷冷地开口:“行啊,你既然说有人,那不如就去找找看。”

没有人出声,可是方子平相信,每个人都在心里有着一个很可怕的猜测。

“我这也是内部消息,不知道可不可靠。搜救队员从那个姑娘的包里找到一把匕首,上面检查出了血迹,就是前段时间南门口大学那个被杀的教授的。”

“子平,我们节约体力。想联系的时候,就开开手机,给点光。”

“月光是死的?”

白准的呼吸顷刻重了起来。方子平觉得自己的脑神经一抽一抽地疼,那感觉和之前的恐惧一模一样。

“不是!真的有第七个人,真的有!我真的看见了!”他喘息着,接着慢慢的,用非常奇怪的角度扭过头去,盯着彭明通尸体的方向,接着伸出手指,“就在那头,就在那边……”

而过了会儿,文三忽然尖叫起来。“我知道是谁了,那个人,是权寇,周虎,是权寇!他跟着我们的车,来找我们报仇了!”

而之前的无数次装神弄鬼都是这伙人自己编造出来的。

他的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。

于是在这种死一样的寂静中,方子平模糊地看见眼前,周虎捏着文三的脖子,像捏着什么动物一样提了起来。

那天,天上下着极大的雨,雨水冲刷着地面,将一股一股涌出来的鲜血冲洗得干干净净,也冲醒了他的思绪。

“现在还没完全堵死,我们几个分头去找找看有没有路,看到了,就叫。”周虎大声道。

“我……有点怕。”

方子平是在洪蓉的哭泣声中醒来的,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内被抬了出来,放在了一小块空地上。

“我看过一部电影,跟现在的情况很像。”

“你们说——”白准突然说道,“如果那杀人犯就在现在这辆车上,该怎么办?”

那头的周虎忽然咳了下,白准定定地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:“既然是一个学校的,你知道权寇吗?”

方子平闻言不敢动弹,只能扯着嗓子拼命叫洪蓉的名字。他喊了好一会儿,忽然从一块石头上,传来“咚咚”的敲击声。

“吃人?”洪蓉猛地捂住了嘴。方子平厌恶地皱着眉,他不明白为什么周虎要讲一个这么恶心的故事,这只会增加空气里的紧张气氛。

方子平觉得其实这些就是周虎现在最真实的想法。他们现在困在隧道里,没有光,没有水,没有食物,而早晚有一天,会没有氧气。周虎打算这一切发生之前,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所有人。

“意外?”白准呵呵地笑了笑,忽然提高了音量,“我弟弟是系里数一数二的高材生,他会意外到自己吃了毒药神志不清,然后从楼上跳下去?”

周虎冷笑起来,又踹了他一脚:“叫你吓老子,叫你胡说!”

“我们大概判断了下,应该是六七天前吧。”

“那是一个夏天,天气异常闷热。我研究生毕业了,大家商量着毕业旅行。我们到了一处深山老林里,爬到山顶,看到了一条狭长的隧道,门口挂着牌子,说那条隧道叫做‘不回头’。”

“不过我一直在想,到底那女的知不知道A为了她这么做?或者说换一种问法,那个女人,到底是不是故意装晕了,好让男人没有顾虑地这么做?”周虎继续道,“如果我们五个人发生了这种情况,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
方子平他们只听见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响,接着文三惨白着脸哆哆嗦嗦也出现在火光里。

即使是在隧道里,即使是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,也没有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肩上忽然抚上了一只手。方子平一个激灵,双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周虎的嘴里喷着热气,温湿中还带着些腥:“醒了就来看死人?”

不过也许,这正是周虎的目的。

他顿了顿,忽然抓住周虎的裤脚。周虎甩了两下没能挣开他,反而被他死死地扣住。

“文三告诉过我,他帮彭明通找过安定。你弟弟是摔死的,很有可能,在我给他下药,把他弄上天台之后,彭明通瞅准机会,又第二次给他下了药,把他放在了天台的边上。所以你弟弟醒过来时没注意,一个翻身才摔下楼去了。”

在生存面前,什么都不值一提,爱情,诺言,什么都无所谓,只要活下去就行了。

车上除了他和洪蓉,还有五个人,分别是:司机文三,以及他的两个朋友彭明通和周虎——这三个人是高方子平两届的校友,还有一个叫白准的,从上车起就压低帽檐的一个怪人。

方子平心里越发高兴了。周虎的话到了尾音都变成颤声,肯定是伤得不轻。那家伙除了说话一直没什么动静,看来是伤在了腿上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躺回床上。他拼命地哭着,像要把心脏都呕出来那样。

周虎咬着牙开口问,白准睁大眼和他对视着。方子平看着白准的侧脸,他忽然发现白准的胆子大极了,在看见周虎连续杀掉了两个人后,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。

“在食物吃到只剩下最后一天,只剩下一个面包的时候,A和X觉得不能再这样干耗下去了。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。”

洪蓉哆嗦了下,方子平搂了搂她的胳膊。

白准走在前头,方子平牵着洪蓉走在后面,他的脑子里全是一个问题,接下来该怎么办,这群人里该相信谁。

每个人按照控制好的食量,吃了一点东西。洪蓉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,说自己吃不了。她的手愈发冰冷,蜷着身子靠着方子平。

4.死人

食物马上就没有了,方子平摸了摸背包,里面只剩下半块面包。他突然觉得很饿,很饿很饿。

“受了伤,加上一直没吃东西,身体太虚弱,休克死的。”

方子平发现,他话里的意思是无论如何,主角都死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那个——”洪蓉开口,方子平狠狠扯了她一下,她嗔怪地瞪了方子平一眼,小心翼翼地继续道,“我们还要在这里面呆很久,要不然,每个人讲一个故事?转……转移一下注意力。”说完她害怕地看了一眼彭明通的尸体。

白准呼出一口气:“我就是这么跟黄功说的。我一边说,一边摸到了自己的刀。我心里很内疚,可我不想死。你们明白吗,有的时候人被逼急了,总会做一些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。”

他谁也不相信了,包括身后那个他几乎用自己的一切去保护的女人。方子平甚至觉得其实洪蓉是故意告诉他的,洪蓉知道他会为了她报仇,她默不作声,装聋作哑,带着天真又无辜的笑容就这样和他上了这趟末世的车子。

那件事情在上两届闹得很大,出了人命,来了警察。但官方解释是一场意外,处分了两三个相关的学生,总之,没人被捕。

7.过去

他又叫了声洪蓉的名字,这次洪蓉没有回答他。那头是死一样的静默。洪蓉一定听见了周虎刚才的话,她已经不屑于和自己玩这种恩爱的游戏了。

方子平将刀极其谨慎地抽了出来,藏在了袖子里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动静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

周虎稍微一顿,忽然又点起了火机。他的脸在火光中隐隐约约的,一半明亮一半暗淡,显得十分诡异。

他走到周虎身边,一把扯过方子平,拉着他来到文三旁边:“搜搜他身上有什么吃的用的。”

白准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顿:“是一个被我杀掉的人。”

隧道的深处陆陆续续,还在不断传来塌方的声音,每一声重击都能带来一阵短暂的安静。方子平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,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

他那句话就像将凉水倒入了煮沸的油锅一样,顷刻炸开了某种情绪。周虎脸色一沉,在短暂的顿滞之后,猛地起身,走过去狠狠两脚踹在文三的腰上。

他觉得白准知道什么,不光是当年那场所谓的意外,也包括他。

那一天过得比一年还长。他的包里有食物,还有水。那就是他们的命,他知道白准现在寻思着,要来抢走他的命,他还要救洪蓉出去,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
周虎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
“老子好得很!”

“其实最开始我开车的时候——我就记得,记得从后视镜里瞥见有那么多人,我当时还想,这车怎么挤得下七个人,后来又以为是开车太累眼睛花了……”

他很饿,饿得想要咬掉自己的手指头。他明明记得他和洪蓉有很多面包,可现在他的身上只剩下半个了,洪蓉把那些都拿走了。

“真的会吗?”白准幽幽地盯着他开口,嗤笑了下,“我们进来都第三天了,还没有人找过来。”

现在,唯一能活下去的就只有洪蓉了。方子平的心出现了巨大的黑洞,他无法再相信任何人,因为他连自己也不信了。

正在方子平紧张时,他感觉周虎靠了过来,他咬紧了牙,悄悄探手想去摸自己的刀子。周虎猛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方子平睡得很不踏实,稍有动静就会惊起。他终于想起自己上学时听过的关于权寇的流言。

方子平一下子瘫了下去。在塌方发生之前,洪蓉窝在他身边,认真地告诉他,自己安了个新的APP,是声控灯的软件。

“这个时候电影出了一个选择题,如果冲出去,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被咬成僵尸,但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找到别的人类获救。而房子里面的水、食物都有限,只能够让他们再多支撑三到四天。”

方子平觉得洪蓉颤抖了一下。白准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帽子,歪歪头,咧出个奇怪的笑容。

“怎么可能!我,我昏迷之前还看见她那头亮着的手机光!”

“我那个时候怕极了,以至于我想,如果我在这里杀掉黄功,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……只是,那刚才的头发是谁的呢?”

白准依旧盯着周虎,他们一动不动,互相窥视着,等待对方露出破绽。而就在那一刻,忽然天摇地动。地面摇晃的瞬间,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了方子平和洪蓉的手。

方子平心里猛的一喜,脸上却还是绷住的。他悄悄看了白准一眼,白准的脸藏在帽子下面,不知道有怎样的表情。

每个人的呼吸都在一霎时停了下来,车厢里安静极了。就在此时,整个隧道忽然从外而内,发出了“轰隆”的巨响。

“这些人里面,可不止一个杀人犯。”

白准忽然又换了个话题,退后一步坐下。他们俩都低着头,头顶上的石板斜压着,密不透风。

周虎看了洪蓉一眼,笑容更甚:“因为啊……他要自己去引开僵尸啊。即使半路上他遇到了僵尸,被咬了,也变成了僵尸,只要面前有肉,他就不会想到要回有那个女人的地方去。”

护士耸耸肩,直起腰来,重新握住了自己的调查表。

方子平是被白准给摇醒的。他第一反应是去摸背上的包,所幸还在,拉链没开。第二反应是找洪蓉,可触手所及全是冷硬的石块,没有光,连空气都十分浑浊。

天崩地陷,隧道里再次发生了塌方。石块和倾斜的横梁砸下来,方子平连呼喊都没来得及,就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视线。

那股叫人窒息的沉默在几人中蔓延了些许时间后,白准忽然轻轻地笑了笑,开口:“他问:‘白准,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,恨到非要杀死我不可呢?’。”

白准死了,他挣扎着倒下了。方子平回过头去看,石头缝里依旧规律地闪着亮光。

洪蓉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,却没什么异样。方子平心里的大石头闻言一下落了一半,因为周虎没有跟洪蓉在一起。可另一半他还悬着,因为白准就在他身后。

方子平顿了顿,护士耸耸肩。

文三杀死了彭明通,白准杀死了文三,而他杀死了白准,洪蓉在那个晚上起来偷走了他的匕首,藏起了所有的食物,蓄谋已久。

彭明通死了!

就这样,在周虎的呻吟、洪蓉那头的亮光以及和白准的分庭抗礼中,方子平迷迷糊糊觉得又过了一天。

洪蓉“啊”地叫出了声。

没有灯,隧道里的照明设施全坏了,黑漆漆的一片。他拼命坐直了腰,伸手抚住洪蓉的脸,发现她的脸上满是凉冰冰的泪水。

方子平惊了一下,他费劲地眯起眼睛,往不远处那个黑黢黢的地方看了看,可什么都看不见。

方子平偷偷带着洪蓉换了个地方,在周虎的斜对面坐着,这样能看清整个山洞里每个人的动静。

方子平紧紧地握住女朋友洪蓉的手,警惕地看向坐在面前的几个人。

“你是告诉我,彭明通才是杀了我弟弟的凶手?”

方子平困难地抬起脚对着洪蓉过去,一步一陷,整个人仿佛被黏在了地上,非得使出全身的力气,才能前进一点距离。

他毫不怀疑文三遇上了同样的事情。文三没死透,醒过来时被周虎发现,周虎一不做二不休,再次下了毒手。

思考的时间只花了几秒,接着方子平转过脸,十分平静地看着周虎,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嗯。”

方子平一个激灵,挣扎着想起来,又被白准摁住:“别乱动,小心又塌起来。”

白准猛地回过脸,一拳砸在了石壁上。那头周虎的呼吸声急促地传来,也不知是因为腿上的伤,还是因为白准的话。

在这期间,他们提到过一个叫权寇的人,这个名字方子平似乎很熟悉,但是再仔细想想又抓不住了。

洪蓉说:“亲爱的,你要我怎么告诉你,此刻我已经死了。”

“那个肉是……”

死了的人怎么会自己翻身呢?方子平想着,接着在电光火石之间,另一个更可怕的猜忌浮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
“当时其他人都不敢进去,只有我和一个叫黄功的同学进去了。”

方子平脑子里有根线“啪”一声断了,他用余光瞥了下文三的尸体。是了,昨天他把文三丢下去的时候,文三面朝里,脸正对着彭明通破了洞的脑袋,可今天他是平躺着的。

“后来A把X留在了安全的地方,自己走了出去。他走之前,随便捡了一根木棒,然后把木棒固定在自己前方手抓不到的地方。他在木棒的一头绑上了一块肉。”

“那天晚上,本来区域里是没有僵尸的。B拿着枪出去了,A和X静静地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。就在B离开房子差不多五分钟左右,A抓过了放在一边的电话,接着拨通了B的号码。

“我其实没想过要杀人,但是那家伙太可恨了。她利用我对她的喜欢,骗走了我的毕业论文,自己得到了保研的机会,然后一脚踹了我——可是即便我杀了她,自己也痛苦了这么多年。”

方子平一手捏着洪蓉的手,一手轻轻地摁在地面上。他隐隐约约觉得那地面又动了一下,这次不是什么幻觉。

洪蓉的声音很小,气若游丝。方子平心里一疼,道:“蓉蓉没事的,坚持一会儿,渴了就喝水,还有吃的,省着点,别乱动,我们会得救的。”

然而他没有一刻,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孤独,深入骨髓,如影随形,永无宁日。

那把用来捅死了导师的匕首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背包最里层。他没让洪蓉知道。

“我停下了脚步,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,可我就是不敢回头看。”白准的声音越压越低,忽然带上了某种诡谲的感觉,“我们在那里停了有几分钟,那几分钟对我来说就像几年那么长。终于,我鼓起勇气跟黄功搭了句话。我问他,还往不往前面走。”

他往前微微挪了些,白准正好回身,他硬生生地挤出笑容:“白准,你之前说的故事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方子平一愣,正想问她什么意思,结果手动了动,摸到了书包里的食物和那剩下的大半瓶水,忧虑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他心里,占据了全部的空间。

白准一顿,就像被戳中了痛脚那样忽然暴躁地吼起来:“不是你还有谁!学药物的,怎么可能自己不小心吃错东西,还从楼上摔下去!”

1.第一天

方子平顿住,他觉得此刻周虎这话恶毒极了。接着,方子平浑身一个激灵。他想起了洪蓉跟他说的那句话,她说对不起。

他几乎无法直视文三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方子平停了停,他丈量着自己和白准之间的距离。只有一个手臂那么长了,他只要伸手,刀子就能直直地插进白准的喉咙里。

方子平语塞,而白准却接下了话头道:“我刚才问他,你的故事最后,到底那两个人走出去了没有。”

方子平赶紧将手机摸出来,开了机一看,还剩下两格电。如果一天开两次,应该还能撑个几天。他亮了亮手机,那头洪蓉也跟着亮了亮。

白准的尸体很快变凉了。

“我们初步断定,她的伤应该是坍塌的第一次就有了,之后第二次塌方又撕裂了伤口,导致流血过多,过于虚弱。”

方子平永远不会忘记洪蓉当时的模样。她愣愣地盯着报纸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方子平心里像被刀割了似的疼着。

“我说的,是一个杀人犯的故事。”白准舔舔下唇,咧出个笑来。

“这都是权寇的报复,你当年杀了他,他要来找你报仇了,周虎,都是你害的,都是你……”

“然后?然后他忽然开始笑。他说:‘白准,我们都学的化学,那毒药剂量多一些会有味道,少一些又杀不死人,非要刚刚好,不多不少,既能让人心无疑虑地喝下去,又能顺利地除掉对方。’

他一顿,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裤袋,他的匕首不见了。那家伙趁他睡着的时候,拿走了他的匕首!

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洪蓉的本子上。那是方子平送给她的礼物,方子平记得他在本子的背面写过自己的名字。

他们将文三搬到了彭明通的尸体旁边,随意丢在一起。方子平瞥了彭明通的尸体一眼,他的头上破了个很大的窟窿,能看见一些流质的东西挂在骨头的边缘,应该是人的脑髓。而文三的脸就正好朝着里面,对着那些东西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没,我真没,刚才是真的有人站在我们后面,我真的不知道,我……”

“你们知道,B从来不会在出去守夜的时候带手机,可那天A把手机藏在了他背包的夹层里。这样即使B想关掉,也来不及。

他只能无力地靠着洪蓉,慢慢数着那些呼吸。

文三是两人的帮凶,他帮周虎给权寇下药,接着也许帮另外的什么人,给权寇下了另一种药。这另一个人,按照周虎的暗示,很可能就是彭明通。

“我说不是这样的,我当时自己也中了毒,我是真的没想过要害死她,我是无辜的。可那家伙忽然开始笑了起来。”

这么大的塌方,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掉下来砸伤了脚,走不了了。他又紧紧捏了下匕首,回过脸来。

“A按下了B的号码。他们甚至能从房间里听见街道上B的手机响声。因为那条街实在太安静了,除了他们没有别人,甚至连月光都是死的。”

隧道再次安静了。方子平恍恍惚惚地记得,彭明通也提过这个叫权寇的人,好像他们那辆车也是这个人买的。

昨晚他听见了脚步声,虽然细微,但那肯定是人类发出来的。他想起文三说过的,周虎狠狠虐打彭明通尸体的事情。

突然,洪蓉不知怎么一下来到了他跟前,凑近他的眼睛,盯着他,接着趴在他的耳旁开了口。
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那下一个呢?下一个就到他们了吗?

到了后半夜,几个人之间已经没了什么声音。洪蓉挨着方子平,将头放在他肩膀上,匀匀地呼吸睡着。

文三就像受惊了那样,又狠狠缩了一下:“我们,我们一共有五个人?”

“两个男主角开始勾心斗角,每个人都想杀掉对方,以此增多自己活下去的几率。”

方子平想着想着,忽然从心底里恨起了洪蓉!这个洞里没有好人,他们都会死,没有人能走得掉。

“然后呢?”洪蓉问道。

“在学校里,我是学化学的,经常会接触各种有毒的气体。有的物质会让人头晕眼花,浑身发麻,有的物质会让人恶心反胃,而有的物质会让人死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万一文三当时没死呢?

“你杀了白准?”周虎突然道,不等方子平回答,又自言自语般,“你们都当我是杀人犯……但我没杀文三,我只是把他打晕了——我使了多大的力气我自己知道。”

“周虎在哪里?”

那时周虎就已经知道文三被人杀了。方子平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,他果然没有数错呼吸,那个晚上文三没有死,他听见的脚步声也不是什么鬼魂,那是白准,白准偷偷爬起来杀掉了文三。

周虎抓住了文三的领子,几乎将他半提起来。

“看错了吧,隧道那么黑,很正常。”白准淡淡地开口。文三却不识时务地狠狠摇头。

“现在紧急插播一条新闻,据警方推测,日前南口市在逃杀人通缉犯正往城西方向逃窜。请各位驾驶员朋友注意安全,发现情况立即与警方取得联系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!”周虎的声音又压抑又痛苦,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当年,我当年是给他下了药,但是我没有要杀他!我只是看不惯那小子嚣张的样子,我给他下的药只是让他拉几天肚子而已,我哪里能想到,他会从楼上摔下去!”

“他们两人合作了一个项目,专利是你弟弟的,彭明通只是第二发现人。你弟弟死了,他就获得了专利的所有权。”

方子平转过身,偷偷地摸了摸包。在背包的里侧还藏着一把刀,不长,很锋利,能轻易地割开人的喉咙。

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,收缩舒张,释放血液。他还活着,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事情吗?可他知道,其实自己的胸口已经裂开了一个很大的洞,他能听见风横贯而出时带来的悲鸣。

周虎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。方子平摊平了躺着,听着他的声音,忽然想起那天他抓着自己,脱口而出的话:“小心点,别乱走。”

洪蓉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耳朵:“子平,会不会真的……有什么?”

方子平说完,起了身扭头就往回走。他一秒也不想呆在尸体的旁边。白准跟在他身后,双手插在裤袋里,慢慢地在后面跟着。

2.周虎的故事

他轻轻地挪开洪蓉,慢慢地站了起来,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——此时已经清晨六点了——费力地确认身边的人。不错,只有四个人。可是,那刚刚的第五个呼吸声是谁?

“子平——”

从一上车起,方子平就发现司机文三和彭明通、周虎之间的气氛很诡异。文三似乎很怕另外两个人,而周虎则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所有人。

“哼,相信你?你能相信她吗?”

方子平大叫起来。周虎抓着方子平的手腕,强迫他站起来:“去,把文三和彭明通放在一起。”

方子平心里顿了顿,他发现,白准的故事和当年学校里疯传的权寇的死因一模一样,而且他的每一句都针对着周虎。

正对面,周虎拿着一个打火机,不停地打开,然后又关掉。明明灭灭的火光中,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隐隐带着一股笑意。

白准说当年学校只有一个保研的名额,权寇样样在周虎之上,名额当然是给他的。结果就在结果下来之前没多久,权寇忽然吃坏了东西,从学校楼顶上摔下来死了。

他的话让整个隧道顷刻安静了。

文三的话没能说完,因为周虎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
“你不是短头发吗?”周虎忽然开了口,“难道那个黄功是一个长头发的美女?”

方子平怔住了。他明明记得自己将匕首深深地藏在包里,怎么会在洪蓉那儿呢?

他深夜找到洪蓉的导师,那人趾高气扬,对他的话不屑一顾。当时方子平脑子热了,等他清醒过来时,导师已经躺在了他的脚下。

“你们都以为我是坏人,其实我他妈一直在救你们。自从彭明通莫明其妙死了以后,我就开始警惕你们。文三那个老小子,他当年帮我给权寇下药,被彭明通看见了,彭明通就一直威胁他,弄不好啊,权寇被杀他也脱不了干系——”

“听过,说是意外,死了。”

他无比后悔为了在大雪夜赶快回家,和这几个陌生人拼车。

方子平的耳边回响着在隧道里时,众人说的故事。那些故事一个比一个可怕,但它们全部加起来,也不如此刻他的感受。

一个不存在的人跟着他们,就在不远处这么静静地站着,看着他们。虽然方子平并不相信怪力神鬼,可此时此刻,他的心底还是无法抑制地泛出凉意。

那么昨天晚上那多出来的呼吸也就有了解释,那是文三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讯息。

“你要干什么!”

周虎眯起了眼睛和白准良久地对视着,然后忽然笑了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,轻声开口:“你们猜,他们最后是被僵尸咬死了,还是互相残杀死了?”

他记得自己之前把吃的喝的全给了洪蓉,他吩咐洪蓉藏好。洪蓉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些东西。

就在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的时候,忽然在隧道远远的那一头,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叫。三个人同时脚下一顿,然后赶紧往前走。

护士急匆匆地跑进病房,告诉他从被救出来那天起,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
“上面还有那姑娘的血迹,指纹什么的,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那姑娘杀了人。警察们这些天都在连着破案,加上听说那姑娘和教授有过节,动机和凶器都有了。

隧道里的力量对比顷刻反转,没了周虎这个最大的威胁,身上还有刀子,方子平觉得自己至少能够撑到救援到来。

“你从哪里梦出来的第七个人!”

文三一下子软了。那头是无尽的黑暗,黑暗中还躺着彭明通的尸体。周虎这是要他去死。他又哭了起来,因为嘴巴肿了,所以那哭声,竟有些滑稽。

“没什么,就是起来活动一下。”

方子平眯起了眼睛,遥遥地看着那两具尸体摆放的地方,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底里忽然升起一种过去看看的想法。

据说那人当年是学校的高材生,保送硕博连读,却因为误服了毒药,死在了寝室里。

方子平觉得这可能因为过度的恐惧,肾上腺素分泌旺盛,并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。

地面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应该是外面在继续坍塌,但黑暗中的几个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,继续静坐着。

方子平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着极高的信任感,可现在,这种信任感似乎就要崩塌了。

周虎呵呵一笑:“当你被逼到某种生存的底线时,你是想不起自己还是一个人的。”

护士皱皱眉,过了会儿,“哦”了声,叹了口气。

周虎忽然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动。方子平猛地抬起头去看,周虎尴尬地笑笑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继续,我腿坐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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